天启七年冬，北京城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急。诏狱最深处的单间里，沈炼已经第十二天没沾过米粒了。铁链磨破的手腕渗出暗红血珠，冻成冰碴粘在囚衣上，可他脊梁骨挺得比殿外的铜鹤还要直。狱卒端来的参汤在石桌上结了层油膜，他眼皮都没抬——这位曾弹劾严嵩父子的御史，打定主意要在诏狱里做个饿死鬼。 直到行刑前一个时辰，沈炼突然嘶哑着喊了声“饿”。这两个字像炸雷滚过刑场，刽子手王奎手一抖，鬼头刀“哐当”砸在青石板上。当狱卒哆嗦着端来一碗糙米饭时，沈炼竟用没戴镣铐的左手，从怀里掏出半块发霉的麦饼。“这是嘉靖二十三年，俺答犯边时，昌平百姓给守城将士的干粮。”他声音轻得像雪花飘，“今日我沈炼代他们，再尝一口故国滋味。” 
王奎的脸“唰”地白了。他想起十年前那个暴雨夜，正是这个沈炼单骑闯营，从瓦剌人刀下救过自己全家。当时沈御史脱下官袍裹住他冻僵的儿子，如今那身绯色官服早被廷杖打得稀烂。“大人……”王奎“噗通”跪倒，鬼头刀插进雪地里，溅起的雪沫落在沈炼破旧的幞头。周围的兵卒全懵了——谁见过刽子手给死囚下跪？ 沈炼却笑了，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：“王某，动手吧。”他忽然扯开衣襟，露出胸口纵横交错的伤疤，“这道是弹劾严世蕃时挨的廷杖，这道是守通州时中的流矢……今日添这一刀，正好凑齐‘忠君报国’四个字。”王奎双手抖得握不住刀，远处监斩官的呵斥声越来越近。沈炼忽然提高声音：“记得把我骨灰撒在居庸关！让我看着鞑靼人什么时候再敢来犯！” 刀光闪过的刹那，王奎闭上眼。等他再睁开，只见沈炼的头颅滚在雪地里，眼睛却还望着北方。后来人们说，那天刑场的雪下得蹊跷，落在沈炼尸身上竟化成了血水。而刽子手王奎自此封刀，在居庸关下守了一辈子烽火台，直到头发白得像当年的雪。 
